傅山画题《崛围红叶》
崛围山位于尖草坪区呼延村西,与傅山故里西村隔汾河相望。“崛围红叶”居“古晋阳八景”之首,清道光《阳曲县志》载有“暮秋霜降,满山红叶,尽成朱紫”之语。
傅山家族与崛围山颇有因缘。崛围山多福寺的西边旧有龙王庙,有一年因殿舍颓敝而祷雨不灵,僧人道惺倡议舍财修葺,村民们积极响应,用了两年时间修缮好,庙门上方悬“云气象神”匾额。那年果然风调雨顺,庄稼有了好收成。傅山的祖父傅霖作了一篇《崛围重修龙王庙记》,残碑存多福寺内,落款为“壬戌进士傅霖撰文,辛酉举人傅震书丹,甲子举人傅霈篆额”,“河东三凤”联袂,撰文、书丹、篆额,傅氏三兄弟之桑梓情深于此可见。
傅山平生好山,尤爱太原西北之崛围山,曾题自画《崛围红叶》云:崛围,管岑之枝栌也,其峦屈而成围。阴多松,阳多柏,一兰松柏之中。林中历落丛灌者,黄芦也。深秋霜下,頳然如醉,是有红叶之题矣。道人青羊庵在松阴,爰有句:“秋诗题不尽,霜叶可山红。”
他还为修缮崛围山中的多福寺作“募引”:
黛发河卣,松香春雨;红留灌薄,叶醉秋霜。是为晋景崛围红叶者矣。古兰就圮,云客不来;缁侣同心,伽蓝式许。尺楹片栈,都是祇慈;一粒半圆,莫非给意。石舫寒涛,舣而待憩;茶铛煮雪,来者同参。石黄冠真山题。(《崛围古兰募引》)
霜叶山红,頳然如醉,松香春雨,石舫寒涛,怎会不教人爱恋!傅山读书此间,欣然而作《红叶楼》诗:古人学富在三冬,懒病难将药物攻。江泌惜阴乘月白,傅山彻夜醉霜红。
而且,傅山还以《霜红余韵》为题,作过一首四言诗,有云:“明河之湄,不言不笑。水流花开,月朗雪香。”落款为“侨侨书”,可知作诗题写已在甲申国变之后,侨居流寓之时,慨然追忆他惦念不已的崛围霜红和隐于其间的青羊庵。
傅山《丘壑磊可图》
明崇祯十五年(1642)夏,傅山在《即事吟成》诗中,第一次提到在崛围山上筑庵之事:“崛围庵小构,直可一生喑”“身实北郊寄,人猜西崛求”,可知此庵新筑不久,但因常往,为人所知。“喑”者,傅山取庄子“生者喑醷物也”之义,“喑醷”,乃生命之气集聚的情状。可以说,傅山是把青羊庵看作自己一生志气凝结之所在。
傅山自书《青羊庵》诗
甲申国变之五月,傅山从避居的寿阳潜回太原,避开人悄悄上了崛围山,在关公祠再次筮得“屯之比”,辞曰:“盘桓,利居贞,利建侯。”让人不解的是,傅山此次上崛围山,何以不入青羊庵而待在关公祠?
其后,傅山又把青羊庵改名“不夜庵”,专门为改额写了一首诗:我命需人救,甚丈夫。一肩虚楖栗,两足负团蒲。果梦菩萨教,名为道士徒。青羊庵改额,不夜小廜。(《不夜庵》)
他在青羊庵中以陶渊明自况,感伤时事,借史喻今:
心隐亦伤厚,况复肆其簧。多所不忍道,岂复胜篇章。流连郑卫诗,使人不能狂。澹静陶处士,乃有咏荆卿。剑术惜其疏,举杯饮欲忘。重篱不可解,颇异山谷黄。(《青羊庵》)
这首诗题注云:“庵蹲崛围松林中,故名。后改霜红龛,以秋季树草叶色胥红也。”有了这个题注,才有了后来不断刻印以“霜红龛”为名的《霜红龛集》,“霜满龛红”,亦成为后人记忆中傅山的鲜明意象。
青羊庵隐在崛围山的松林中,自然崛围山的草木常贮于傅山胸中。他记录了自山底登崛围山的情形:
石磴鸣筇戛磬微,松风轻拂菉琴徽。芒鞋拾级穿云鸟,一径西天是崛围。(《崛石磴》)
春雪有痕,老眼豁明,傅山看崛围高松,感清凉胜地,在长烟中曳杖而归(《老眼明春雪》之一)。新秋时节,傅山精神为之澡湅,崛围山草木尽黄,云烟俱白,多福寺大佛巨大的手掌上卧着山鸟,落满尘土的锈斑香炉里长出菊花,惜静贪幽的傅山慧心蓄积,精华待发(《崛围新秋》)。他从狱中生还西村,尚在病中,秋日早起,凝望西山:
修疏霜木表,浅黛睇婵娟。朝气忘衰暮,西山方妙年。境佳不全外,情至寓真缘。无碍正尔馨,辨才安所言。(《病间早起见西山》)
其后,傅山侨居松庄15年,也曾在午夜梦回,明月升上东岗之际,忆念汾河边的土堂。
晚年的他不止一次遥望西山:绿云绿雾绿珊珊,冷浸幽人彻骨寒。嚼雪滩头松桦下,一峰青插半天看。
诗中的他仍是高瞻远瞩,志气凌云,幽居之中壮怀不已,正所谓“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见我应如是”。
傅山自书《西山》诗
“西山白云外,是吾崛围岑。”傅山死后,魂归西山。清道光《阳曲县志》载有寥寥八字:“征君傅山墓在西山。”据考,即在今天马头水村西二里处,多少年来,当地人祖祖辈辈口口相传,傅山墓“头枕琵琶垴,脚蹬马鞍桥,身卧寺家脚”。这座坟茔坐落在一处状如阴阳八卦图的山岗上,坟茔背后的山梁,酷似一把巨大的琵琶;坟茔的对面,一径小路隔开东西两条沟谷,沟谷过道形如马鞍;而在坟茔的东北方,正是崛围山中多福寺。
傅山魂归西山,他的传奇故事仍流传在他钟爱的崛围山中:青主游崛围山,道遇老媪,鬻食甚精,首戴曲,双刀旋舞如飞。叹曰:“神乎技矣!”媪曰:“亦如傅青主写字,手熟为能。”青主嘿然,回顾忽失所在。(徐昆《仙儒外纪》)
“副在名山终不朽,太原高士有遗碑。”面对老媪沉默无言的傅山,“为愿青山作主人”的傅山,已然回到了他一生眷恋和深爱的西山,回到了父母——离垢居士和贞髦君——身边,实现了“死后得依依”的心愿。他在这沉寂的大山里已然静静地躺了300余年,而他的魂魄、风骨和精神,至今凝结在醉人的霜红余韵中而不朽。
并州新闻何远孙国华高福庆










